2009年5月8日 星期五

再掃墓

上星期跟母親掃姑姐和舅舅的墓去。到底上次掃墓是何時?實在抓破頭皮也想不起來。

過去多年,一直是母親跟姨媽去姑姐,但由於近年母親、姨媽健康差了,於是已兩年沒有去過;今年母親要我一起去,我也沒有推搪--我其實沒想過推搪,反正沒有掃墓久了,也就當是陪母親一下吧。

一別多年,也不知道是路認不得了,還是這些年來其實改了路,只好跟著母親走。陪著母親走上往骨灰龕的斜坡去,到了半途她就要停下來歇息。我長大了;她也老了。

終於到了姑姐的靈位。那是一個被風直吹的位置,單是點燃香燭,就已經要換幾個位置去避風,靈位的黑漆在風吹雨打之下,自然也剝落了十之八九。我的任務,就是抹乾淨靈位,再蹲下來把字重新填色。

這可是一個重責,也是非我來做不可。姑姐的靈位是第二層,離地不過兩尺,開始時我蹲著,四分鐘後我已經要攤開一張報紙坐下來慢慢填。人的結構該是不適合蹲那麼久的吧?

從籍貫開始,到名字、生卒日期,我一筆一筆的填。掃墓高峰期已過,靈灰閣已沒有多少人來了,身邊只有風聲、鳥聲,在一片寧靜之中,童年的記憶慢慢浮現了。

姑姐一直住在我家,日間在爸爸的報攤幫忙,到晚飯時候才回來,每天見她的時間其實不多。才幾歲的我,最愛每晚纏著她要她揹,她也總不會拒絕,就揹起我在家中團團轉,往往要母親把我趕下來,姑姐才有空休息、梳洗。

直到有一天早上起床,爸媽都不在家--這本是平常事,但他們日間回家小歇的時間變了。幾天下來,似乎有點異樣,但我完全想不出甚麼來。

也不知道多少天後,我才知道原來姑姐已經過世了;她就是在那天的清晨時份,從房間的窗口一躍而下。後來從母親口中知道,爸媽也是被街上路人的呼叫聲吵醒,才知道事情發生了。他們自然要隨救護車到醫院去,但姑姐是救不回來了;隨後的幾天,他們東奔西跑籌備喪葬事儀,就是沒有跟我說過甚麼。

回想起來,姑姐的「回魂夜」,爸媽早早把我帶到房間睡覺,當時我不知道這些習俗,也沒有多問甚麼。爸媽到底是甚麼時候讓我知道姑姐去世了,我也說不上來。但我居然連姑姐再沒有回家,也似乎渾然不覺。

我這個侄兒是怎麼當的?

我一邊用筆把字的刻痕填上,一邊回憶想著她揹著我的笑語,只覺心裡平靜之極;為她翻新石碑,彷彿就是跟她再次溝通、重聚;每填上一筆,彷彿就是我能服待她、為她出一點點力,彷彿就是為我當時忘記了她的補償。

字填好了,我們開始拜祭。我把簡單的祭品排放好,媽媽則拿著冥鏹點燃,帶到化寶爐去燒掉。此時大風又來了,我用報紙作屏風,以免吹熄蠟燭,但在亂流當中,也只是多燒了三分鐘。我看看冒著煙的蠟燭芯,又看看姑姐的照片,不覺笑著說:「噢,姑姐,熄了!」

風勢不斷,蠟燭是燒不完的了;我站了起來,望著祭品,又對姑姐說:「快進餐吧。」在心裡又對姑姐的「鄰居」說:「你們要多照顧姑姐,別欺負她啊。」

沒有跟姑姐談話許多年了,再說這幾句話,我只覺心中溫暖。

掃完了墓,我們慢慢步下斜坡。我抬頭看藍天襯托著的樹梢,想到母親百年歸老,姑姐的墓是要我來掃了;我老到走不動時,就由我將來的孩子來...如果我沒有孩子呢?如果他/她不喜歡掃墓呢?姑姐會寂寞嗎?那母親呢?是不是那兒的每位先人,都有後人來探望?

我一步一步的下山,愈想愈遠......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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